2 Types of Time - 5/3 七更

民豪終於離開了。


球鞋摩擦地板的輕微嘎嚓聲往門邊移動,似乎在那裡停了半秒,紐特全身的皮膚瞬間繃緊,彷彿一枚充飽的氣球直面虎視眈眈的針頭。


然後門滑開,關上,腳步聲很快就完全聽不見了。


紐特抱著肘部的手指緩緩上移,停在肩頭上民豪方才按的位置。被對方撫觸的感覺滲進肌膚,似乎還是暖的。


他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當他躺在那口箱子裡,感覺壓在身上的雜物越來越沉,意識在疼痛及缺乏氧氣夾擊之下忽明忽滅,心底反而湧現一股奇異的輕鬆感:這就是真正的終點,他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在半夜被腦中迴盪的自己的尖叫聲驚醒,再也不用在連日陰雨時忍受隱隱作痛的腿......


母親的臉孔掠過他的腦海。她在離婚後鎮日埋首工作,獨自養活兩個孩子幾乎榨乾她所有傾聽的餘裕,而紐特已經不記得他何時學會對她隱瞞煩惱及秘密。


還有莉西,他的妹妹獨自一人去了寄宿學校,他們的聯繫不算頻繁,但足以讓他隱約察覺莉西試圖不讓他人得知的煩擾。他們不愧流著相同的血液,採取了相去不遠的應對方式:閉上嘴,自己想辦法處理。


以及民豪。


當時他確實想到了民豪,亞裔的臉孔浮現在莉西之後,紐特說不上為什麼不想再見到對方,也許當他孤逐一擲地往不見天日的黑影深處走去,任何一點光亮都足以刺傷他的眼睛。


當黑暗降臨,意識蛛絲一般在掌中碎裂,他不似想像中鬆了口氣,而是有一點點......難過。


他隱約聽見有個聲音喊他的名字,紐特想抬起眼皮卻力不從心,有人緊緊握著他的手,他的意識中斷了幾次,但那隻手一直都在,死命抓著他,彷彿生怕他會在眨眼間從指縫中溜走。


然而他真正被恐懼洞穿的時刻,是民豪走進病房的當下。當他用盡最後一縷清醒意識按下手機,他全然沒有想到會撥給民豪。他只想要亞裔趕快離開,『閃焰』的目標是自己,他不想將不相關的人牽扯進來。


所以他說了實話;如果民豪有點腦子,就該知道離這灘渾水遠一點,越遠越好。


他沒有那個意思,紐特對自己低聲重複,民豪歡的是女生,就像那天在他身邊跟他一起開懷大笑的金髮女孩,甜美、溫柔、可人......


而不是像你這種一團糟的麻煩。


紐特重重閉上眼睛,將眼淚深深埋進枕頭。



練習終了,民豪走向他隨意扔在攀爬架底部角落的背包。班跟湯瑪士跟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在亞裔反應過來前,班抬起手臂環過他的肩,重重摟了下。「很遺憾聽到這件事。」


「情況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糟,我昨天去看過他了,他會沒事、」


他的兩名好友面面相覷,好像他剛才說的是阿拉伯語。「你在說什麼?」


「紐特住--」民豪生生打住自己的話,「你們在說什麼?」


湯瑪士看起來有點侷促不安。「聽說桑雅跟你分手了。」


「喔,她啊。」


班跟湯瑪士對看一眼,民豪知道自己聽起來有多奇怪,畢竟區區兩個月以前,他提起桑雅的語氣只有兩種:洋洋得意,跟更加洋洋得意。


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紐特蜷在病床上的背影,整個人被毫無生氣的被褥吞沒,像被困在重重蛛網中的蝴蝶。「我得走了。」


「去哪?」


「我跟查克約了碰面,你們要不要、」


「民豪.帕克?」


他們三人同時轉過身,看向說話的人:拉丁血統,目測比他們大個兩三歲,身材修長健壯,身穿黑色短袖T恤跟深色牛仔褲,濃密深色鬈髮稍稍蓋住眉眼。


民豪抬起下巴。「我認識你嗎?」


對方咧開笑臉,那個微笑讓民豪感覺有把鑽子在他胃裡扭轉。「我是『閃焰』。」


「沒聽過。」


「真的?」自稱『閃焰』的青年笑出聲,往前邁出一步,民豪垂在身側的手暗自攥緊成拳,想起紐特在他手中虛軟無力的手指,緊閉的眼簾,後腦勺濕透的金髮,混合鮮血的冰冷雨水自他指間淌下。「『黏膠』什麼都沒告訴你?」


民豪注意到湯瑪士投來略顯遲疑的視線,眼角餘光瞄見班露出「搞什麼鬼」的無聲口型。他不喜歡對方微笑的方式,彷彿知道什麼他不知道的事,而自己活該被當成傻子。「告訴我什麼?」


『閃焰』踱步的方式像頭土狼,饒富興味地盯著重傷垂死的獵物,就等對方一斷氣撲上去大啖血腥。「關於他出賣了朋友,再夾著尾巴逃來這裡。」


湯瑪士出聲,「民豪--」


民豪往側邊抬起手掌示意友人不要說話,強迫自己抑住胸中直往上竄的滾滾怒火,直視『閃焰』眼中的輕佻笑意:「所以?」


「我知道你幫了他,他拖著那條腿--」民豪的指甲深深咬進掌心裡,靠著疼痛把憤怒壓下去。他兩年前扭傷過腳踝,而那讓他一整個夏天過得宛如煉獄--字面上的意思,他無法想像跌斷腿會比扭傷腳踝痛上多少倍,而今後你每跨出一步,拖在身後的腳都會提醒你發生過什麼事。「不可能光靠自己就爬到那麼高的地方。我就不跟你計較已經發生的事了,這是『黏膠』跟我們之間的事,待在一邊,就不關你的事。」


「你的意思是要我以後不准再幫他。」


『閃焰』抬起手指比向民豪,臉上掛著稱許的微笑。


民豪只想揮拳把那個笑容連同他的牙齒一起打下來。「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服從指示不是我的強項,抱歉讓你失望了。」


『閃焰』的笑意凍結在臉上,陰影慢慢滲進他的眉眼之間,但旋即消失無蹤。「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帕克。」


「向來如此。」


『閃焰』掉頭離開,他走路的方式不像是初次來到這個公園。


「民豪,剛才是怎麼回事?那傢伙是誰?」班說。


「我不覺得你那樣回答他是個好主意。」湯瑪士說。


「那傢伙騙了所有人,我再跟你們解釋。」民豪邊走邊掏出手機,示意他的朋友們跟上。「喂?查克?我這邊有突發狀況,晚一點去找你。」



他推門的力道過猛,滑軌上的門板砰地撞上門框。民豪跨著大步走進病房,直直撞進紐特眼底的驚愕,搶在金髮少年說出任何一個字前開口。「『閃焰』找上我了。」


紐特的表情彷彿在黑夜公路上被汽車頭燈嚇得動彈不得的小鹿。「......什麼?怎麼會?」他聲音裡的溫潤被抽乾,語氣漫出驚恐及絕望。「他想做什麼?」


「他要我不准再幫你,我叫他滾去操他自己。」


紐特抬手掩住臉,民豪覺得他看起來就要哭了。在來得及阻止自己之前,他抬起手掌輕輕按上對方肩頭。「嘿、」


「......我講的哪一個字你聽不懂?」紐特的聲音像塊吸得太飽的布,隨時可能滴下水來。「我、要、你、滾。」


「想都別想。」民豪說,看著金髮少年吸了吸鼻子抬起臉來,仰望他的深色眸底有晶瑩濕意滑動。「我們現在在同一條船上了。他想對付你,就得對付我。」


淚水滾落紐特的眼角,順著金髮少年仰首的角度消失在髮際,跟著坍塌的還有某種張力,民豪感覺對方被他扣在手指底下的肩膀耷拉下來,一股柔和的情緒漫上心頭,他不自覺地放鬆力道,安撫的手勢轉變為某種更加細緻柔軟的事物,從他碰觸紐特的地方之間蔓生。有那麼幾秒,紐特安靜地待在他的手掌底下,一切都很完美,感覺對極--


紐特抬起手,輕輕推開他的手臂,像在婉拒一個他不感興趣的邀請。「滾。」他輕聲說。


「紐特、」


「我叫你滾!」紐特抬頭瞪著他,一手指向門,眼中燃著炯炯怒火,毫無溫度卻能摧毀一切的那種。「滾!」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門板再次被猛然推開。「這裡發生什麼事了!」一名中年大嬸模樣的護理人員氣急敗壞地出現在門口。「這裡是醫院,你們這些男孩得守點規矩!他們打擾你了嗎,甜心?」


紐特看也不看他們。「是的,請帶他們離開。」


「你們聽到他說什麼了,走啊!」護理人員喝斥道,湯瑪士率先回過神,伸手輕推民豪的背,三個人拖著笨拙的腳步踏出病房,彷彿被突然亮起的燈光卡在舞台上、不曉得該不該退場的演員。


紐特別開臉,等待民豪掀起的波瀾消失在病房外。寂靜再次降臨,海綿一般地吸光所有聲音,只留下他與他的陰影。紐特閉上眼往後靠上床頭,將膝蓋抱到胸前。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民豪為什麼不能像其他人一樣走開就好?他可以自己面對這一切,他辦得到,他之前就這麼做過,他......


紐特將臉埋進掌中,眼淚一開始只是滲出裂隙的涓涓水滴,接著迅速轉為吞沒他的狂暴洪水,砂紙一般的呼吸將他的喉嚨磨得發疼,那是一種只屬於他的痛楚,無藥可解。


哭泣再次將他推入睡眠。


等他醒來,緩緩眨動乾澀發熱的眼皮,喉間的乾渴促使紐特伸手探向床邊矮桌上的水瓶。


此時他的視線落在擱在水瓶旁的陶缽上。紐特慢慢啜著水,注視著生氣勃勃的綠芽。他放下水瓶,盯著瓶中剩下約莫一口的水量,接著小心地將水均勻淋在葉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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