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Types of Time - 4/29 六更

發現周更更不完所以開始每周雙更(。


遠方天際滾過一陣悶響,而民豪甚至還沒走出巷口。他揚起頭,一滴雨珠正好砸上眼皮,他暗罵一句,將外套的兜帽拉過頭,低頭加快腳步,看著跌落地面的雨點迅速變得密集。民豪用拇指抹去滾落手機螢幕的水珠,盯著螢幕上的那個亮點,一開始在心中滲開的憂慮已然浸透整顆心臟。


紐特--或者該說紐特的手機--從他啟動追蹤功能後就沒有移動過。這可不是個好徵兆。


民豪快步移動,瞇起眼睛抵擋益發凌厲的雨勢,隔著雨簾環顧周遭--這塊街區離主要街道有段距離,每隔幾步就是堆滿雜物的空地,或一眼望去即知廢棄的停車場。

雨水在柏油路面上匯流成涓涓水道流過他腳邊,一連踩進幾個水窪讓運動鞋連同他的腳濕得能絞出水來,民豪罵聲粗口,迴轉身體四下張望。

紐特到底該死的在哪裡?

手機螢幕上的亮點不住閃爍,就在他腳下這個街角。他無助地在原地胡亂打轉,一再掃過視野中僅有的幾處標的物:堆成小山的垃圾堆,幾台能拆的零件都被拆光的廢棄車輛,靠著鐵絲網堆疊的廢輪胎。


他的注意力落在那些車輛上,大部分的後車廂都閉合著,除了其中一台。停在最裡面的位置,後車廂欲蓋彌彰地虛掩。


他的心臟彷彿突然掉進地上的冰冷水窪。民豪看過那些電影跟新聞報導,當某個人掀開後車廂,鏡頭前必然會出現讓觀眾掩住眼睛的畫面。他伸出雙手扶住鏽痕斑斑的車廂蓋,艱難地嚥了口口水,一口氣往上推開。


除了一堆破爛雜物外什麼也沒有。他用力踹了車子一腳,挫敗地低吼。車頭前傾撞上前方堆成小山的垃圾堆,幾個容量瀕臨爆裂的塑膠袋往下滑落,露出一角堅硬光滑的塑膠表面。民豪將那些塑膠袋推到地上,轉眼一個報廢的冷藏櫃出現在他面前,民豪用力掀開蓋子。


乍看之下他以為裡內堆滿繩索及塑膠空罐,接著才捕捉到露出繩索縫隙的一縷金髮。「紐特?」他聽見自己叫道,抓起繩索往旁邊一丟,金髮少年滲血青腫的蒼白臉龐赫然出現,而他指尖觸及的臉頰跟雨水一樣冰涼,民豪的呼吸一瞬間變得尖銳。救護車,腦海角落隱約有個聲音呼喊道,他花了好幾秒才撥出號碼,全憑運氣才沒有讓手機自手中滑落,接著花了更久的時間讓醫護人員知道他的位置,對方說:五分鐘。


五分鐘。他把壓在紐特身上的東西全部扔到地上,注意到對方身下已經積了一層雨水。他將手滑進對方的後腦底下緩緩撐起,冰冷液體沿著指間往下淌,以血來講過於稀薄,而金髮少年毫無反應。「紐特?聽得見嗎?」他低喊,但紐特別說發出聲音,眼皮連一絲最微弱的顫動也沒有。他只好放棄把人抱出冷藏櫃的意圖,轉而揚臂脫下外套,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辦,最後草草蓋在紐特已然濕透的身體上。民豪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撈起金髮少年濕涼的手扣進掌間,慢慢收緊,萬千種情緒在胸口鼓動,彷彿爭相破籠而出的鳥。


那些人把他痛揍一頓再扔進這裡自生自滅,這個念頭讓民豪的胃彷彿打成死結。



民豪坐在醫院的塑膠長椅上,肩上披著救護人員為他蓋上的毛毯,雙手握著的紙杯裡是淡而無味的熱咖啡,某個人在他幫紐特填完資料後塞進他手中。


救護車在警笛聲及紅光閃爍中抵達,接下來的一切彷彿按下快轉鍵般地加速成一片模糊。他記得他們將紐特抬上擔架,有個女人問他紐特叫什麼名字,他告訴她,那個女人便開始跟紐特說話,要他保持清醒、一切都會沒事,同時手在金髮少年的軀體上飛速移動。某種儀器發出規律聲響,民豪偷偷將手探進床單底下,找到紐特毫無溫度的手指。這一切不能這樣結束,他想道,握緊金髮少年冰塊般僵冷的指節,我不想要這樣結束。


紐特的眼皮動了動,稍稍抬起一條縫,但在民豪來得及確認之前又闔上了。


然後救護車停下,好幾雙手將紐特抬下車,在他來得及說些什麼之前,那些人就推著金髮少年消失在一片布簾後。有人拍拍他的上臂,說有些表格需要他填。


高跟鞋叩擊地板的聲音響徹走廊,民豪抬頭,然後本能地站起身。他在對方開口之前就知道她的身分,因為他在那張臉上認出紐特的細緻鼻樑跟纖巧嘴唇。「呃,紐頓太太?」


女人轉過臉,美麗但難掩倦色的藍眼看向他。民豪主動伸出手,「我叫民豪.帕克,是我發現紐特的。」


女人略帶遲疑地握住他遞來的手,「我是艾薩克的母親,艾薩克或許提過你,但最近工作......」她對他露出略顯歉意的微笑,「幸好有你在,我沒想到艾薩克會這麼快就交到朋友。」


民豪試著不讓自己看起來太困惑。一學期都過去了還叫快?「我們最近還蠻常一起晃的,我在幫他練習......跑步。」


「噢。」女人抬起眉毛。「這麼說他的腿......」她沒說下去,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的腿怎麼了?」民豪隨口問道,反正他永遠別想從紐特嘴裡得到答案。「某種意外?」


女人低下頭,抬手拂開垂落髮髻的一綹散髮,嘴角下垂。「他說是,但我不這麼認為。我答應他轉學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再次發生......」


「再次發生?」

「你們哪一位是艾薩克.紐頓的家屬?」

紐特的母親匆匆向他點了個頭,跟著醫護人員走到一旁。民豪望著兩人低聲交談的背影,決定明天再來。走向醫院大門的途中他偶然瞥見牆上的鐘,頓時驚覺幾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某件事突然跳出腦海,他匆匆掏出手機,螢幕角落閃爍的微光顯示他有十幾通未接來電。


「喔,該死。」



連著兩天踏進醫院讓民豪有點煩躁,從消毒水味到蒼無人色的燈光都令他不自在。但他還是來了,不管紐特喜不喜歡,他今天都要聽到真相。


「嗨,我來探病。」他對櫃檯內面無表情的女人說,「他的名字是艾薩克.紐頓,請問他住哪號房?」


女人在鍵盤上敲了幾個鍵。「你是他的?」聽得出她並不真正關心答案,只是例行公事。


「......朋友。」


「六樓,6012房。電梯直走左轉。」


他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在6012房前停下腳步,抬手敲門的動作因為門內傳來的動靜僵在空中。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你要告訴我這是意外?又一次?」紐頓太太質問道,聲線滿溢焦灼。「我要報警,艾薩克,這次你不能再裝做什麼也沒發生、掉頭就走了。」


紐特沒有回話。民豪敲了門,紐頓太太認出他時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帕克先生?不知道你今天會來......」


「民豪就好。」民豪說,注意到紐特抬眼瞥向他,眼中的訝然顯而易見,但隨即被淡漠掩過。


「我幫你倒杯水?」


「......好的。」民豪在病床邊的椅子坐下,從紐頓太太手中接下紙杯時將帶來的紙袋遞給她。「我帶了這個。」他看著女人低頭打量紙袋內部,接著雙手捧出一只光滑的褐色小陶缽,裡面盛裝的礫石上方冒出約莫一吋高的綠芽。「我媽種的,她知道我來探病,說病房裡多點生命力對病人有好處。」


「真是可愛。」紐特太太將盆栽擱在病床邊的矮桌上。「向人家道謝啊,艾薩克,有點禮貌。」


紐特往旁邊斜了一眼,沒有說話。


「我得去上班了,你們慢慢聊。」紐頓太太揹起皮包,「如果你願意幫忙說服艾薩克昨天的事不是意外,必須報警,我會很感激的。」


「這不關他的事,媽。」


「明天見,艾薩克。」紐頓太太迅速吻了金髮少年裹著繃帶的前額,走出病房帶上門。


「你來這裡做什麼?」等紐頓太太的腳步聲消失在聽力範圍外,紐特說。


民豪張嘴,諷刺語氣及時在嘴邊煞住,只溜出一聲嗤笑。「容我提醒你,是我把你從垃圾堆裡挖出來再送到這裡的。」


「我沒有要求你這麼做。」紐特的聲音很小。


「是嗎?我手機的通話紀錄不是這麼說的。」


「我只是按了回撥鍵。」


民豪深吸一口氣。他不要陪他玩這種文字遊戲。「你媽說昨天的事不是意外。」


紐特沉默。


「她還說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紐特猛地抬臉看向他,眼神尖銳到能在民豪臉上戳出一個洞。「這、不關、你的、事。」他咬著音節,直到它們在齒間粉碎。


「你到底有什麼毛病!」民豪怒道,「別人他媽的關心你不行嗎?!還是你寧願死在那裡,等清潔隊發現你腐爛的屍體?!」


紐特的眼睛冷峻如石。「滾出去。」


「不要,除非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那些人要把你痛揍一頓,而且聽起來你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爛事了。」民豪往後靠上椅背,「你越早說出來,就可以越快讓我滾出這裡,你的選擇。」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撞上彼此,雙方眼中都滾動著慍怒。紐特率先別開臉。「那是意外,他們臨時起意搶劫了我、」


「哇噢,你真的要袒護一群不認識的混帳?」民豪從鼻腔裡噴出笑,看著紐特沉默著敗下陣來,接著轉過身留給他一個蜷曲的背影。房內一時之間只剩下空調微乎其微的運轉聲,民豪仰望一片空白的天花板,直到意識中中只剩下無止盡蔓延開來的白。老天,醫院真是個會把人無聊出病來的地方。


「......『閃焰(FLARE)』。」


民豪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哪裡(Where)』?」


「這一度是他的名字,後來變成塗鴉小隊(crew)的名字。我想接近他,他讓我加入小隊。這就是事情的開始。」紐特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喃喃自語,民豪捺住發問的衝動,讓對方繼續說。「他教了我很多事,關於塗鴉的一切,還有......」紐特打住,民豪感覺得到他語氣中強自壓抑的那股顫抖。「直到我發現他不是認真的。」


「什麼不是認真的?」


紐特扭了下頭,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

「我們在約會。」


事實宛如一記悶棍般狠狠砸上民豪的後腦,他張圓了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很......絕望,我願意做任何事,只要能留下他。我告訴他,如果他堅持要分手,我就要把我們之間的事講出去,學校、小隊、他認識的每個人。」些許悲涼笑意滲進紐特的聲音,宛如細密但依然足以刮傷人的玻璃碎末。「幾天後他來找我,帶我出去,只有我們兩人。他帶我去我從來沒到過的區域,牆上畫滿我不認識的塗鴉,他說那些塗鴉客消失好幾年了,我們愛怎麼噴就怎麼噴。那天過得很開心,我不知道......」


腳下的地板明明牢固堅實,你卻莫名覺得它下一秒就會崩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那天回家之後,我發現素描簿不見了。過了幾天,好幾個塗鴉客被條子逮去問話,他們都在我的素描簿上留過作品跟聯絡方法。他們之後說,條子當著他們的面翻開我的素描簿。一群人在放學路上逮住我,把我......」紐特頓了下,聲音黏稠起來,「他們狠狠揍了我一頓,再把我從樓梯上推下來,我的小腿斷了,醫生說這會跟著我一輩子。當我在醫院裡吊著腿,網路上出現了我在那些塗鴉上噴漆的照片。我這時候才知道,那些塗鴉的作者是非常資深的塗鴉客。」


「『閃焰』陷害了你。」


「他要我從他身邊徹底消失。」紐特的聲線僵冷,「他知道唯有搶先下手,讓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才能辦到這點。」


宛如補上最後一片拼圖,民豪終於將所有事件串在一起。塗鴉客的聲望建立在地點的難易度上,你在難度越高的地點留下簽名,等同向其他人證明你的能耐與膽識。「曼哈頓大廈是你的反擊。」


紐特沒有說話,只是抱住自己的手肘。


「你知道他們看到之後會來找你?」


依舊沒有回答。「天哪。」民豪低語,走上前伸手按住金髮少年的肩,在寬鬆病袍的包覆下瘦削得令他心頭為之揪緊。


紐特動也不動,彷彿寧願假裝自己是具屍體。過了半晌,微弱的聲音飄進民豪耳中,幾近哀鳴。


「請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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