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Types of Time - 4/18 四更

章節有更動,前面新增了一些片段,主要是紐特視角的心理活動,大家可以回頭看看XD

然後為了在場次前公布全文,接下來會週更w



民豪正在暖身,從弓箭步、深蹲一路做到伏地挺身,自背心袖口露出的手臂在使力撐起身體時繃緊成流利奪目的弧度。在意識到自己不自覺盯著看的瞬間,紐特像被燙到一般地轉開眼神,低頭專注在自己的伸展運動上。


艾薩克.紐頓,你在想什麼?


昨晚入睡前,他一邊照料肢體內部蔓延開來的痠痛,一邊試圖忽略腦中重複播放的畫面,但他愈是想將之遠遠推開,就愈是揮之不去。


他直到被民豪搖出夢境才發現自己睡著了,睡眼惺忪坐起身,一低頭就發現民豪的連帽外套墊在他受過傷的腿下。他挪開腿,浮現胸口的心緒尚未落定,民豪便順手抄起外套穿上身,舉止間毫無芥蒂。


民豪什麼時候發現的?為什麼要這麼做?


紐特發現自己無法克制心底探出頭的小小期望,它們剛開始都千篇一律地無傷大雅,直到一發不可收拾。他已經付出太過慘痛的代價,最好就此打住。


「紐特?」


他的心臟狠狠摔了一跤,接連翻了好幾個滾。紐特抬頭,發現民豪出現在他身側,表情比親眼看見最後一盒限量版電玩被排在前面的人買走還要難看。「你得看看這個。」民豪將手機遞給他,紐特接過,臉色隨著拇指往下滑撥的動作越來越沉。就在剛剛,網站首頁冒出一則即時新聞:市議會拍板定案將曼哈頓大廈出售,將於月底拆除改建成購物中心。「我們必須盡快行動。」紐特終於開口。


民豪乾笑著抹了把臉,「我欣賞你的膽識,夥伴,但是讓我們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提過要在晚上進行,但是現在那裡會有建商的人守著,任何一點燈光跟動靜都會召來注意,更別提我們一步都還沒踏進去勘查過,對於裡面狀況如何屁也不知道。然後,你的腿。」紐特唰地緊繃起來,「我不知道你的腿發生過什麼事,但它確實是個問題,得想辦法解決。我們不確定大樓內部這些年來的損壞程度,萬一--」


「好。(Fine.)」紐特的心情跟聲線同時變得僵冷,他刻意避開民豪的視線,兀自起身走開。


民豪望著走到稍遠角落、蹲下身在背包裡翻找的金髮少年,吐出一口挫敗的長氣,抬手扒了扒頭髮。


「唷兄弟。」湯瑪士走過來,「你的臉比剛拉的空咚還臭,一切還好嗎?」


「不太好。」民豪簡短描述了一下他們面臨的問題,略去地點,只說紐特想去某處高地塗鴉。「我們必須考慮最糟糕的情況,還得加上他的腿、」


「你可以揹他過去。」湯瑪士聳肩,看到民豪的表情再補上一句:「怎樣?你從來沒考慮過這個選項?」


民豪平舉雙手,「你自己去問他,兄弟,他不會喜歡這個主意的,稍微靠得近一點都怕被他咬一口。」


湯瑪士留下一個民豪參不透的表情,轉身朝紐特走去。民豪看著友人叫住金髮少年,後者略顯遲疑地輕碰湯瑪士主動伸出的拳頭。湯瑪士在紐特身邊蹲下,開始低聲說話。一開始紐特皺緊眉頭,但隨著湯瑪士說下去,只見金髮少年緊蹙的眉心逐漸舒展,接著--民豪簡直不敢相信他看到了什麼--紐特垂下眼睛、壓低下巴,笑靨一點一點燃亮他的臉,猶如朝陽緩緩浮出海面,灑落一日初始的乾淨光線。他認識紐特以來還沒見過對方這般無憂無慮的表情,一股針對湯瑪士的怒氣猝不及防地刺痛他的眼睛後方。搞什麼鬼?


達成任務的湯瑪士返回他身側,面對民豪大惑不解的表情回以若無其事的聳肩。「搞定。」


「你是怎麼、」


湯瑪士搔搔鼻頭,抬手將亂糟糟的褐髮往後扒。「你覺得紐特這個人怎麼樣?」


民豪沒有意料到這個問題,他想了想:「看起來弱不禁風卻意外的有種,從要求我訓練他開始,一次也沒聽他唉過。掉進屎坑裡的時候--」他告訴湯瑪士那條差點咬掉他們屁股的巨蜥,還有紐特拖著那條腿居然主動提議跑開誘敵。


他略過了在屋頂花園小寐的段落。湯瑪士是兄弟沒錯,但不代表民豪什麼事都得跟他報告。


「聽起來他挺靠得住的。」


「你問這些要幹嘛?」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他人不壞,但就是、」湯瑪士翻動雙手,「有堵翻不過的高牆圍繞在他身邊,你懂吧?我們有飛毛腿,他們玩塗鴉的照理來說也會有自己的小隊,把風啊勘查路線之類的,躲警察的時候彼此之間也有個照應。」


民豪皺起眉,在記憶裡仔細翻找。「......我不記得看過他跟誰一起混。」他終於說。


湯瑪士再次揉揉鼻頭,好像空氣裡有什麼奇怪的味道。「我從查克那裡聽到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湯瑪士告訴了他。




凌晨時分的闐黑街道安靜得彷彿另一個宇宙,他們躲在對街的建築物陰影下穿戴裝備,拉起萬用領巾罩住臉,戴上頭燈,將連帽外套的兜帽拉過頭頂。


剛入夜時下了場短暫的雨,地面還有些潮濕,而他們面臨的第一道關卡就是爬牆。透過手機螢幕的微光,紐特抬頭仰望幾步開外高達十呎的圍牆,再往上,就是撕裂曼哈頓大廈一角的巨大缺口,源自數年前的那場破牆而出的爆炸。就算隔著一段距離,紐特依然可以隱約辨識出黑暗中位於缺口邊緣、形狀猙獰的斷裂水泥及鋼筋。


「如果你想改天再來,現在還來得及。」民豪在他身側開口。


紐特拋給對方一個「廢話少說」的眼神作為答覆。民豪見狀平舉雙手,「好吧,最後的檢查。」他抬起手腕,示意紐特照做:「現在對時--三點整。順利的話,我們在早班工人上工前有兩個小時搞定這件事。現在聽我說。」民豪看著他的眼睛,「規則很簡單:我先走,你三步之後跟上。進去之後一切聽我的,我告訴你做什麼,你就照辦,爭論只會浪費時間,增加我們被逮到的機會。」他舉起握成拳的手:「這是什麼意思?」


「停下腳步,留在原地,不要發出聲音。」紐特回答。

民豪點頭,接著豎起拇指。

「安全,繼續行動。」紐特說。

民豪點頭,收回拇指,接著快速上下搖動拳頭。

「快點跟上。」紐特說。

民豪點頭,伸出食指水平劃過喉嚨。

「撤退。」紐特說,暗自希望他們不會用到這個代碼。

「精確一點的意思是快逃,拿出你會的所有招數快逃。救你自己,我自有辦法。現在把手機關掉,在我們兩個都進到建築物裡之前不要打開頭燈,優?」


「優。」


「走吧。」民豪說,率先踏出陰影往牆跑去。他們一前一後攀上牆,水泥牆面沒有想像中濕,鞋底與手套摩擦牆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分外清晰,簡直不可能沒吵醒任何人。紐特翻過牆頭後轉身,小心翼翼沿著牆面滑落,腳一沾地便立刻起跑,跟在民豪身後穿過距離最近的一扇破窗。


他們彷彿闖進一個許久未經天日的廢棄洞穴。空氣裡飄盪著塵埃的陳舊氣味,像是踏上十年沒人上去過的閣樓。民豪在距離他幾步的地方站定,扭亮頭燈。


光線所及之處的景象與紐特的想像相去不遠,幾張殘缺的桌椅散置四處,地上鋪滿自天花板及牆壁崩落的碎塊。「先找樓梯。」民豪輕聲說。他們走出房間,一路避開地上的各式殘骸,盡可能不發出聲音。他們橫越大廈中央的天井,來到位於左側的樓梯。紐特越過民豪肩頭望去,暗自鬆了口氣:階梯上雖然滿是水泥及木材碎屑,但結構尚稱完好。民豪跨上第一階,刻意重重踩了幾下。「看起來還可以。注意看我的落腳處。」民豪一次跨過兩級階梯,紐特在心裡默數三步,然後跟上去。


「嗷。」民豪絆了一下,低聲慘叫。同樣的情形在他們往上爬的期間又發生了兩次。「你還好嗎?」紐特忍不住開口。


「沒事,只是三更半夜行動真不是普通瞎卡。你怎麼受得了?」
紐特忍住險些溜出嘴的笑意。「你遲早會習慣的。」他抬手抹去眉際滾落的汗,差點沒看見民豪舉起的拳頭。他跨出的腿凝固在原處,還來不及驚慌就看見民豪關上頭燈,連忙照做。他們僵在黑暗裡,呼吸心跳在耳中放大無數倍,感覺汗水沿著肩胛之間滾落,一路往下變涼。


接著他也聽見了:一種隱約的悉悉簌簌聲,像有人反覆揉搓塑膠袋的聲音。紐特突然想起,他們赤手空拳的踏入這裡,身上沒有半件稱得上武器的東西,如果此時有人--有東西--被頭燈的光線吸引,朝他們--


光線再次破開黑暗,擊碎他虛晃一招的恐慌。「那是什麼?」紐特問道。


「不知道,可能是老鼠吧。」民豪掃了他一眼,「怎樣,你嚇到尿褲子了?」


紐特翻了個紮實的白眼。「可以繼續走了沒?」


爬到五樓的時候,他們第一次遭遇無法跨越的障礙。民豪低聲咒罵,紐特走到他身側盯著斷裂的樓梯,毫無商量餘地的斷法,整段樓梯就這麼塌成一層樓底下的碎土堆。「我們走另一邊。」民豪說,領著他拐過半層樓。紐特逼自己直視民豪的背影,不要去看兩側的房間,不去猜測那些破了一半的窗戶或者半敞的門後的黑暗中可能有些什麼。


到了另一側,等待他們的說不上是好消息,頂多只比沒得商量略好一些:這邊的樓梯在中央缺了幾階,將現存的部分硬生生隔成兩截。民豪打量樓梯沉吟半晌,目光在兩截階梯之間來回逡巡。「只能這樣了,」他後退幾步,背對紐特彎下腰:「到我背上來。」


金髮少年沒有吭聲,但帶著猶疑環過他頸項的手臂充分傳達了不確定。一股好聞的味道隨著紐特的身體貼上來,彷彿某種揉碎的鮮嫩植物。民豪皺起鼻頭,倒不是說他不喜歡。「抱緊,」他刻意將紐特的手臂往前拉,那股香氣緊貼著他的頸側,逕自往他的鼻腔深處鑽去。「如果重心不夠集中,我們會一頭栽下去。」他伸手下探,撈起對方的膝彎。「準備好了?要給你時間禱告嗎?」紐特發出略帶惱怒的悶哼,民豪往後退了幾步,最後一次打量那段空隙的距離,深吸一口氣--天啊他聞起來真好--起跑,一步,兩步--

落地時的衝擊力道太猛,民豪反射性地往後顛了兩步,紐特驚呼,連忙掙脫他的手臂踩在地上,一手扶上他的肩穩住他。「感謝老天、」


「老天?又不是老天揹你過來,要謝也應該謝我吧。」


紐特沒有看他,但他們靠得這麼近,金髮少年的心跳快得連民豪都聽得見。他們繼續往上攀爬,直到民豪發現通往樓頂的金屬門怎麼也推不開為止。「該死!」他啐道,腦中閃過數種可能:絞鍊嚴重鏽蝕、金屬彈性疲乏,或者根本直接焊死。「等等。」紐特示意他停止,轉身快步走下階梯,站在樓梯旁第一個房間門口往內張望,然後直接走了進去。也許是位於高處的關係,四扇落地窗的玻璃全碎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窗框。紐特探頭出去,先打量右側再轉向左側。「這樣或許可以。」他說,開始解下背包拿出噴漆罐,在四扇窗框之間來回踱步,不時探頭往上看。「該死,為什麼這裡偏偏沒有--」他的視線停在民豪身上,亞裔環顧周遭,赫然察覺自己是房內唯二高度超過地板、又足夠穩固的東西。他認命的呼了口氣。「好吧,我就好人做到底,告訴我要做什麼。」


三十秒後他背對窗框站著,紐特跨騎在他肩上,半個人懸在空中,手持噴漆罐在上方牆面上忙碌。在民豪的腳及九層樓的高空之間僅僅隔著窗框底部與地板間的牆,高度只到他的腳踝上方,只要民豪稍微往後傾,他們就會一腳踏進直達地獄的高速電梯。化學噴劑的刺鼻氣味讓民豪抬手揉了揉鼻子。「不要亂動,」紐特低聲說道,稍微收緊夾在對方頸側的雙膝。民豪感覺大腦像個壞掉的燈泡般抽搐了下,一定是紐特夾得他不能呼吸。「你要把我勒死了。」他抱怨道。

「把你勒死了我要怎麼下去?」紐特回嘴。「往旁邊移一點。」


他們從最左側的窗框逐漸移動到最右側,然後紐特宣布民豪的任務達成,可以放他下來了。民豪從善如流,背倚著牆看著紐特落地後繼續忙碌。天色慢慢轉亮,從濃重的黑淡化為灰藍。民豪瞥一眼腕間,時間還很充裕,他無法克制地打了個哈欠。「那是什麼意思?」


「唔?」紐特應道,匆匆掃了他一眼。


「你的......」又是一個哈欠,「......簽名。你為什麼叫自己GLUE?」


他等了一會,但這次紐特沒有應聲,回應他的只有噴嘴發出的嘶嘶聲,以及偶爾搖晃噴漆罐的聲音。民豪意識到自己越過了線,並不是所有的欄杆都可以化身為橋。他們之間的靜默持續著,直到紐特站直身子,一手扶著窗框,抬腳往外跨去。「你要幹嘛?!」民豪叫道。


「我得看看成果如何。」紐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稀鬆平常,好像他每天晚餐後都在九層樓高的半空中閒晃。風吹過他的手臂跟後頸,其上的毛髮伴隨涼意紛紛豎起。不要往下看,他在心裡默念,民豪說過,比起物理狀態,平衡更接近一種心理狀態。


只差一點就完成了,這個事實讓他提起勇氣踩上窗框。他辦到了,他可以在腦中看見那些臉孔,漲紅怒火一路燒上脖頸,彷彿被他親手搧了好幾個出奇不意的熱辣辣耳光--


「呃,容我打斷你的沉思,你不能什麼保險也不做就爬出去演不可能的任務。」民豪四下張望,如同紐特所料,他沒有看見什麼他們還沒發現的。然而民豪冒出的下一句話險些讓他摔出窗外:「把你的皮帶拆下來。」


紐特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他知道這有多麼不恰當嗎?


「快點,天快亮了。」民豪催他,一邊解下自己的皮帶,將有扣環的一端繞過掌心扣好。紐特看出他的意圖,於是照辦。等他也把皮帶綁在手上,民豪便將兩條皮帶空出的那端綁了個結,形成一條克難的繩索。「好啦,你踩出去,我在窗戶內側一路跟著你移動,一有不對我就把你拉進來,優?」


「優。」


「去吧。」


紐特跨出窗外踩上那道狹窄平台,踩穩,然後是另一腳。只要不往下看就沒事,他第無數次告訴自己,抬起眼注視他的塗鴉。效果跟他想要的一樣好,他可以想像遠處的某條街道上,那些人赫然發現的表情。他的作品顯眼到無法忽視,像一面在風中獵獵飛舞的旗幟般宣告他的勝利。他揚起手臂添了幾道裝飾線,往旁邊挪動腳步。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他隱約記得模糊的尖叫(分不清是誰的,也許他們兩人都有分),腳下閃現一瞬的下墜感,接著他整個人往側邊凌空飛起,重重撞上一堵堅實的牆。紐特花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耳中迴盪的巨大聲響是自己的心跳,急促又沉重地撞擊他的肋骨,短促的換氣讓他的胸口抽痛。他死死攥緊手中的皮帶,好像那是他得以留在人世的唯一憑藉。


「你在外面、」民豪的聲音在大口換氣的空檔間傳來,好像他們又一次從巨蜥嘴下死裡逃生。「瞎卡的、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他聽見自己低聲說,聲音微弱到幾乎淹沒在他們轟隆作響的心跳裡。「我往旁邊踏了一步,然後腳踩的地方、就碎了......」


「瞎卡的......」


他們躺在那裡,像兩個在巨浪迎頭痛擊之後被餘勢沖上沙灘的倖存者。紐特眨了眨眼,世界在周圍融化成霧,唯一清晰可靠的是他自己的呼吸心跳,於是他試著集中心神,放慢呼吸,數著在耳畔搏動的另一個心跳好讓自己跟著緩下節奏。褪去的腎上腺素一併帶走肢體中的緊繃張力,餘下久違的平靜放鬆裹住他,宛如一床輕柔毛毯。紐特注視著自己擱在民豪胸前的手隨著對方的呼吸起伏,意識到後腰處蔓延開來的溫暖源自對方的手,錨一般地在暴風雨般洶湧狂亂的心跳中穩住他。


紐特驀然撐起上半身,卻馬上坍了回去。他手忙腳亂地往另一側滾,皮帶宛如捕獸夾般箝進他的掌心。他掙扎著跪坐起身,伸手去解將他與民豪繫在一起的皮帶結,吸了口氣逼自己開口。「我們得趕快離開,」他刻意不看民豪,知道對方正一語不發地盯著他,視線落在他不住發抖的手指上。「我剛才弄掉了噴漆罐,會有人發現的。」


「你確定你能走?」民豪向他伸出手,紐特一斜肩膀躲開,一股異樣的空虛感憑空乍現,像是硬生生分開無縫膠合的兩塊磁鐵。


他只能暗自祈禱民豪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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